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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9/2/2008

    穆旦《诗八章》之我读

     
     
        第一幕:相遇。

      这是一场火灾。我已经点燃自己,而你只是观望和抗拒。这是重山的距离。我渴望、我灰心、我哭泣。我知道一切美丽皆是转瞬即逝,奈何心火正酣,奈何你我已经相遇,我爱的就是这短暂的美丽,我爱的就是暂时的你。我擎着我的火炬,我焚烧我的身体,既已点燃,就让它燃到荼蘼。

      第二幕:相知。

      一切甜蜜都是危险,一切危险都是诱惑。我们在时间里挣扎,我们跋山涉水,我们腾挪闪躲,可我们总已经背着命运的包裹。这命运的包裹,它用美丽的形状施以诱惑,又迂回闪烁着收回承诺,它总在预言,而我们能看到的,只是预言背后千万种变了形的结果。

      第三幕:相恋。

      恋人,我的姑娘。我终于听到你的呼吸,它有着青草的芳香。我终于看到你的颜色,它在黑暗里闪闪发光。当你犹豫着走近,我的姑娘,你的手心湿润温凉,你的身体战栗慌张,而我对你的爱意,它更加疯狂地生长。

      第四幕:结合

      复归宁静,我们掉进甜蜜的忧伤。语言是燃着的零星火苗,它跳跃不安,它一闪一闪,它照亮了此处,却使彼处的黑暗更加悠长。我们嗅着它的光辉,我们怕着它的掩藏,我们沉迷于它的每一次闪烁,我们知道,它是世界中最活泼的幽灵,它只顾着游戏,它散着迷香,它终归只是借用我们,筑它自己的墙。

      第五幕:新生

      暮色里的风吹过,亲爱的,你已经沉入梦乡。我的心慢慢飞走,飞过你安静的脸庞,飞过沉默的田野,飞过曾经让我走向你的狂乱与忧伤。我飞过盛放的刚才,我飞过短暂的迷惘,亲爱的,我只是需要飞翔。我在飞翔中更加沉静,我在飞翔中更加清醒,我不再记得时间,我只是飞翔。我打量着四边的风景,那些树木和石头,它们因了距离,不再有时间的假象。是的,时间只是假象。我要让我的渴望和我一起飞翔,亲爱的,我要试着让你和我一起飞翔。我们一起飞过田野,我们一起飞过忧伤,我们一起忘了时间,我们要飞到那没有时间的地方。

      第六幕:疑惑

      我们仍然躲不开时间,时间和你,已让我疲惫。你是我?或是谁?我在狭窄的路上独行。我看到这一个我的身影,却听到另一个我的声音;我制造着危险,却害怕着陌生。是谁在唤着我?是花丛中的暗影?是天上的虹?我建立了秩序,又想逃开这牢笼。

      第七幕:相守

      虹已散去,我跌进你的怀里。我不再恐惧,我知道你不会离去,我知道每次跌落,你依然等在这里。我走了很远的路,途中景色绮丽,却有疾风和暴雨。我也不想再回到云端,那里轻盈,却很孤寂。只有你的怀让我安憩。你还是温柔待我,如同第一次相遇。我的爱人,你貌美如故。我不再思考时间的问题。我只要和你相依,相依。

      第八幕:永恒

      爱人,你是我终生的伴侣。我们是缀在生命之树上的两片叶子,我们对着阳光喜悦,我们对着泥土沉默。我们是长在一起的叶子,我们看着世界,我们看着彼此,我们在春天里一起青涩,我们在秋天里同样火红。我们不再为命运担忧,也不为时间烦恼,我们只等着那个让我们飘落的季节。爱人,我一直生长在你的一侧。爱人,我情愿和你同一天飘落。
     
     
    附原诗:
     
        诗八章(穆旦)

      一
      你底眼睛看见这一场火灾,
      你看不见我,虽然我为你点燃,

      哎,那烧着的不过是成熟的年代,

      你底,我底。我们相隔如重山!

      从这自然底蜕变程序里,

      我却爱了一个暂时的你。

      即使我哭泣,变灰,变灰又新生,

      姑娘,那只是上帝玩弄他自己。

      

      水流山石间沉淀下你我,

      而我们成长,在死底子宫里。

      在无数的可能里一个变形的生命

      永远不能完成他自己。

      我和你谈话,相信你,爱你,
      这时候就听见我底主暗笑,

      不断地他添来另外的你我

      使我们丰富而且危险。
      

      你底年龄里的小小野兽,

      它和青草一样地呼吸,

      它带来你底颜色,芳香丰满,

      它要你疯狂在温暖的黑暗里。

      我越过你大理石的智慧底殿堂,

      而为它埋藏的生命珍惜;

      你我底手底接触是一片草场。

      那里有它底固执,我底惊喜。
      

      静静地,我们拥抱在

      用言语所能照明的世界里,

      
    那未形成的黑暗是可怕的,
      那可能的和不可能的使我们沉迷。

      那窒息我们的

      是甜蜜的未生即死的言语,

      它底幽灵笼罩,使我们游离,

      游进混乱的爱底自由和美丽。

      五
      夕阳西下,一阵微风吹拂着田野,

      是多么久的原因在这里积累。

      那移动了景物的移动我底心,

      从最古老的开端流向你,安睡。

      那形成了树木和屹立的岩石的,

      将使我此时的渴望永存,

      一切在它得过程中流露的美,

      教我爱你的方法,教我变更。

      

      相同和相同溶为疲倦,

      在差别间又凝固着陌生;

      是一条多么危险的窄路里,

      我驱使自己在那上面旅行。

      他存在,听我底使唤,

      他保护,而把我留在孤独里,
      他底痛苦是不断的寻求

      你底秩序,求得了又必须背离。

      

      风暴,远路,寂寞的夜晚,

      丢失,记忆,永续的时间,

      所有科学不能祛除的恐惧

      让我在你底怀里得到安憩
    ——
      呵,在你底不能自主的心上,

      你底随有随无的美丽形象,

      那里,和我底平行着生长!

      

      再没有更近的接近,

      所有的偶然在我们间定型;

      只有阳光透过缤纷的枝叶

      分在两片情愿的心上,相同。

      等季候一到就要各自飘落,

      而赐生我们的巨树永青,

      它对我们不仁的嘲弄

     (和哭泣)在合一的老根里化为平静。

      穆旦介绍:著名诗人和翻译家,原名查良铮,祖籍浙江海宁,1918年生于天津,77年因病去世。据说是金庸(查良镛)的同族堂兄。1942年曾参加远征军入缅甸抗日。穆旦的这首《诗八章》流传较广,被一些人称为“中国现代诗中最牛的情诗”。其它重要作品有:《鼠穴》》《摇篮歌——赠阿咪》《被围者》等。
     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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